13 灵魂之烟.Smoke for the Soul.
我甚至不知道弗朗西斯是什么时候放过我的。
一场亲吻就像是有百年之久,让我们气喘吁吁,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量。连战争都不一定这样费劲,更何况战争好歹存在输赢,而现在我们两败俱伤。他起身的时候恰好在月光里,窗格的细长影子割裂了他的皮肤。一切都是灰白色的,只有那双有些透明的蓝色眼睛闪着光,很深很深,全然不见底。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没人能否定弗朗西斯是迷人的。那些有着漂亮弧度的睫毛低垂着,在眨动的时候微微震颤。他的脸部精巧又高雅,鼻子和颧骨的弧度就像是由大理石雕刻打磨出来,而现在皮肤之下还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绯红,我知道那是为我而起的。他的蓝眼睛是碧色的烈酒,只需要看着他,就再也不需要特地赶往卡普里去见一回蓝洞。看他的唇,他的齿,紧紧咬合在一起,把下唇整个咬得发白,上唇却被亲吻搅合的水润,反射月光。我抬手抚上他的下颌,就好象直接触摸在骨骼上,那些细软的须被他修得整整齐齐,完美无缺,就像是画在上面一样。靠近脖颈的颌骨则向里凹了一块,指腹恰好可以按在那里,像是能弥补骨的弧度一样。然后我看见了他像是大理石女人一样冰冷而美妙的脖颈,喉结滚动,颈部的肌肉和曲线优美,这应当出自贝尼尼之手,或是更加追求完美的神明恶魔,我的手指也顺着转移了下去,好像这样我就能取代那个创造了他的、精于雕塑的神。
“…像是一幅画。”
“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别再在这种时候显得那么迷人。”
这话却是由他所说,而并非我。
他还不如说我像是一盘菜,被拆去了骨骼,在餐桌上摊开。我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垫在桌上,连我也分不清哪颗扣子还在原位又有哪些被解开。那些报纸和书,还有他可怜的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全都推到了椅子上去。现在应该是晚餐时间,而显然在这个停电的晚上,晚餐只剩下了我。
我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一条腿大大方方地勾上他的背,从他的尾椎骨上轻轻拂过,用脚把他给勾下来。
“你确定?”弗朗西斯轻笑着问,“你绝对会后悔莫及,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我,我可不想英年早逝的原因是死于情杀。”
“废话真多。”我说。
远处就有叮叮咚咚的音乐声飘了过来,很轻很轻,但又绵柔至极,慵懒又诱人。
弗朗西斯也显然注意到了那个竖琴的声音,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轻轻地耸了耸肩:“这里是帕西,不知道曲子的情况下一律当作德彪西。”
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在途中失去了力量,脱力的手肘落在脸上,极为缓慢的才挪到另一边。我透过上臂与下臂之间那个尖锐的角看见弗朗西斯,他的气息似乎都有些不稳了,这是自然。
我露出狡黠的笑,向他伸出手去:“来。”
“像弹奏竖琴一样弹奏我吧。”
我听见他用法语低声地叫着“阿蒂尔”,不得不说这比亚瑟听起来更加性感了许多。
然后弗朗西斯就被我的手指勾着肩背拉了下来,沉入月光的海中,这里一片银白。他的指尖带火,划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变得焦灼炽热,灼伤我的皮肤,在我的精神里它们长满水泡,然后带着尖利的疼痛破裂,让我不得不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而弗朗西斯充耳不闻。
我们在环抱着在泛起白沫的波涛间颠簸,在风雨中我被他推上浪尖,像是失去重力一样高高飞起。海着了火,冰冷的水拍过皮肤,却把那些地方都给点燃,让火焰更快地蔓延开来,直到席卷一切。我从半空云端直坠,倒进弗朗西斯的胸前,差点融在他的胸口,几乎要化为一体。呼救的声音被潮水拍打的支离破碎,只剩下了接近呜咽的哭声。
在暴风雨一般的情绪漩涡中我又向他向着他一次次地向他伸出手去,他每次都会回应我,然后被我从黑暗的空中拖进更深的海底。
我像个海妖,而弗朗西斯毫无防备,不愿意堵住耳朵,也不把自己捆在桅杆上,一次一次地被我拖下,在我的意愿下送我到退潮前的至高之处。这并非是我单方的欺压,他用刃划伤了我,让我身心俱损,就算挣扎也无法逃开,反而让我们之间更加贴近,最终只能用鼻腔像猫一样发出呼声。
我伸手本身就不是为了向他求救,他看起来就不是个优秀的救援者,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来与我一同殉死。
在我来到巴黎的第三十一天,我和弗朗西斯决定交往。我们和解,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件事情决定的时候极为草率,当时弗朗西斯正靠在床边问我要不要来一支烟。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情色的慵懒,把那些舌音说的令人浑身发麻。
然后我问他感觉怎么样满意吗,就被结结实实喷了一脸的烟,咳嗽发呛了好几分钟,才得以爬起来,泪流满面。
“要假扮洛丽塔的代理人的话你已经超龄了。”弗朗西斯说,我把卷烟从他嘴里拔下来,咬在齿间瞪着他。
弗朗西斯用手肘支起身子,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团漆黑的东西,随手一扔,却回旋着落到我的头上。
“什么东西?”我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
“你自己看镜子。”他笑了,我转过去,身后就是弗朗西斯的全身镜,他每天都要花好多时间在这里欣赏自己的美丽。
玻璃之后反射出我的影子,眯着眼,叼着烟,一副谁见了都想给一拳的表情。我的样子看起来可笑极了,毕竟我戴着一顶非常英式的礼帽,一点也不浮夸,就像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帽子,朴素但又高雅。以我的鼻子为分界线向上,姑且算得上是一个绅士摸样,至于那以下,完全就是一个流氓混混:因为我什么也没穿。在我印象里这几乎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令我感到羞耻,就好像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有了道德标杆的亚当赤身裸体地站在上帝面前,恨不得用什么把自己的身体给完全遮掩起来。这让我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微妙感觉,说真的,动物从来不穿任何衣服,许多动物都以自己天生的美丽为豪,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被毛,而人类却只会对自己天生而来的身体感到羞耻,就好像这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难道人比起动物,更加缺乏自信吗?当然,弗朗西斯一定会说,人体是美丽的,不应该为天生的躯体感到羞愧,他看起来就是body shame的坚决反对者。另一方面而言,我现在的摸样比亚当来的更加羞耻,毕竟我的头顶上还戴着一顶文明与绅士的象征,加上一身斑驳的红痕,就像是一个被现代文明所强暴的原始人。就像是当年古老欧洲的入侵者轻浮地洗劫了大西洋对岸的新世界一样——哦!真是个可爱的美丽新世界。
我在镜子里看见了弗朗西斯,他正挑着眉,带着一丝微笑看着我,因此我绝不会自称为亚当,那么这个注视着我的男人将要成为我的上帝。
“你尽可以这么想。没关系,我愿意成为任何人。”弗朗西斯漫不经心地说,“当然,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成为维纳斯,我亲爱的。”
我懒得管他,甚至懒得回敬他,我现在全身疲惫,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好尽全力,只剩下困意。
在睡着之前我们一起趴在床上,我又针对我们之间的现况提出疑问,这回弗朗西斯不但同意了所谓复合的请求,甚至巴不得现场就拟定一份长达数十页规定详细的合同让我签字盖章,鬼才知道他对我有多不信任,还是说我原来是个多么言而无信的人,至少我自己觉得不是。
“否则你恢复记忆的那天一定会恨我到骨子里去的。”弗朗西斯对此解释道。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等下再说,你先告诉我那天在加莱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的什么也没有。”弗朗西斯说,“只是我像往常那样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合法情人,终身绑定的那种。”
“像往常那样?”
“像往常那样。”弗朗西斯回答。
“那我何必要把你从悬崖推下去,我不记得‘往常’,告诉我。”
“第三百二十七次求婚三百二十七次失败,因此这完全不是事儿。”
“那看起来完全是你老是把求婚挂在嘴边的错。”
“毕竟要找一个让你满意的理由就是这么他妈的麻烦。你就是他妈的麻烦精再世,把全法国的先贤召唤出来都不能决策出一个让你满意的理由。”
我被他怨妇一样的表情逗笑了:“你可以试着召唤一下英国的先贤,没准他们知道对付我的方法。”
“什么方法,羊杂布丁吗?”
“羊杂布丁还是苏格兰的好吃,虽然是长得难看了点。”
“从你们把羊的心肝肺给掏出来做甜点的时候这道菜就注定会以恶心闻名于世了。”
我拍了弗朗西斯一下:“那又不是甜点,跟你说食物毫无意义。但是,交往了以后要做什么?”
“爱。”弗朗西斯简洁明了地回答我。
“你想做到死为止吗?”
“那不是可好?”法国佬无所谓地回答我。“要么去爱,要么去死,要是爱到死那可不是两全其美。”
“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我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口烟喷在他的脸上复仇。弗朗西斯躲开了,反而伸手去把我嘴里的烟头给摘下,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毕竟死真是好不容易。”弗朗西斯拍拍手,现在我们俩身上都是一股烟草的味道,“连拉芒什海峡那些从英国拍来的海浪都没法淹死我,那除非我自己想死,世界上已经没有能杀死我的东西了。”
“我建议你感谢一下上帝的怜悯,然后那叫多佛海峡。”
“不,我只感谢我自己。”
弗朗西斯笑了笑,好像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
“话说回来,你打算做什么?约会?”
“约会?”
“约会,是的,约会。”弗朗西斯说,“法国的任意一个地方,我都能知道怎样好玩。”
“你的波西米亚只限于法国境内?”
“你可以礼貌一点叫我旅行家。”
“换句话说就是个浪费祖上遗产的无业游民花花公子,你是靠卖古董花瓶过活的吗?”
“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去工作哦…诶?你去哪里?真打算兼职维纳斯的话你得先整容再砍手哦?”
我卷着弗朗西斯的薄毯跳下床去,出门前回了他一句就你话多。
当我把飞镖盘从我的房间里拿过来的时候,弗朗西斯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而他的脸色在我把法国的旅行地图——我们“初遇”的时候他送的那张颇有纪念意义的巴黎地图的背后——给别在飞镖盘上的时候变得更加精彩,要拍下来能给电影学院的学生研究个十天半月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你打算…”
“听天由命。”我手里拿着几只飞镖。“来一根?”
“不了不了不了不了。”弗朗西斯连连摆手。
他捂着眼睛像是不愿意去看我对他心爱的法国投掷飞镖,这让我更有兴趣了,在乘着他放下手查看动静的时候一甩手,飞镖就在他的眼前直直地扎在了巴黎。
“呃……”弗朗西斯露出了喜剧演员都做不出的古怪表情,扭曲的眉毛整个拧在一块,这让我哈哈大笑起来。
“不行不行,我们现在就在巴黎了。”弗朗西斯夸张地扁着嘴,像是中世纪被扎了束胸呼吸困难的女人一样浮夸地捂住胸口,让我想问问他是不是需要来点嗅盐精神一下,“虽然我姑且能猜到你有多不喜欢法国,但是上飞镖盘这事儿也太过分了。”
“扎两下又不会怎样。既然你信誓旦旦的那么说了,那这张地图恐怕也就没有用了吧,人形自走法国地图?”
“啊真是的!你说的对啦!但是要在巴黎那没什么意义,换个地方吧。”
我举起了飞镖,弗朗西斯同时举起了手捂住眼睛,但我看见他在缝隙里偷偷看我,因此又把飞镖给甩了出去。
飞镖就和被磁铁吸住一样直直地扎在巴黎上。
“啊!!!这根本没结果嘛!”弗朗西斯横倒在床上。
“大概巴黎的底下是我习惯的三倍分区…”
我毫无抱歉之意地说。
弗朗西斯闻言又坐起来,在床头掏了半天,拿一块柔软的东西蒙在了我的眼睛上。
“喂!…喂,混蛋,这是什么?”我试图用手去扒拉那个东西。
弗朗西斯拍掉了我的手:“丝巾啦丝巾!看不见盘的话就算肌肉习惯也很难瞄准了吧?”
有道理。我向他摊开手,弗朗西斯好像停顿了一下,好奇地把手指搭在我的手心。我一把甩开他,再度摊开手:“想什么呢?给我飞镖。”
“……你最好一次解决。”弗朗西斯嘟囔着。
“我不知道表盘在哪里?”在他把飞镖塞入我手中的时候我说。然后弗朗西斯的手就笼罩在我的手上,我感觉他好像来到了我身后,略长的头发蹭在我的肩上,显得有些痒。
他移动着我的手,那些吐息就从我的耳后吹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颤。弗朗西斯却像是发现好玩的事情一样兴致勃勃地对着我的耳朵吹气,直到我威胁他要把他也订上板子投飞镖,他才安分了下来。
“这边,这样投出去应该就在板上了。”他最后确定了我手应该在的位置。
我在空中捏着飞镖向他确认,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甩手扔了出去。飞镖扎在表盘上发出熟悉的闷声,我一把扯下了丝巾,就看见弗朗西斯趴在地图前正在仔细地辨认。
“去哪儿?”我没上前,也懒得上前,反正这里除了微弱的月光以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清。
“地中海。”弗朗西斯闷声说,“这回你先跳。”
“你当联合跳水呢?没人会给我们打分的。”我扁下嘴角。
“开玩笑的,当然去跳水我也无所谓。”弗朗西斯摆手,“飞镖之神可真会挑——普罗旺斯,这时候也算是旅游胜地了。”
他把地图从表盘上拔下来递给我,上面明显的有三个小洞。
我打开快没电的手机照了一下,确实在普罗旺斯,最近的附近有个小小的图标,边上写着“格拉斯”。
“这是哪儿?”
“如果你的眼睛有履行一丁点它该履行的义务的话这是格拉斯。”弗朗西斯不讨好的回答。
“那里有什么有趣的吗?”
弗朗西斯认真想了想:“那里有意大利。”
我被他的说法弄笑了,但确实,我看见附近就是热那亚,要说有意大利风情也无可厚非。
“去格拉斯最好的月份是五六八九…在整个夏天里唯独七月的格拉斯是最没意思的,所以我不建议你去。”
弗朗西斯又补充道:“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去蓝色海岸,或者去看薰衣草也不错。”
“没关系,就到格拉斯去吧。”我说,“既然投中了这里,就尊重一下飞镖的选择。万一是精灵移动的飞镖呢?总有点意义在这里的。”
“法国没你们那些什么小精灵,皮克西可没有护照。”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你看不见而已。”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至少要过了后天。”弗朗西斯说。
“为什么?”
他强行戳亮我的手机,把它举到我面前:今天是7月12日,我一下全都明白了。除了害怕被砍头的王公贵族,没人会在7月14日赶着离开巴黎,这一天是法国的狂欢,更是巴黎的狂欢。
“好吧,随你的便。”我说,“不管打算什么时候去格拉斯,现在我要睡了。”
在我快要走到门边的时候弗朗西斯一把揽住了我,把我整个人给圈在怀里,这吓了我一跳,挣扎着要推开他。今晚真的已经索求了太多,我累极了,就算他要化身牧神我也要去睡觉。
我一边说着放开我,一边试图从他手臂的钳制中逃脱出来,结果弗朗西斯冷笑着,一把把维护了我最后现代人类文明尊严的毯子给扯了下来,把我直接推回伊甸园去,却连能遮蔽身体的树叶都没有。
“你睡管睡,别带走我的毯子!”
弗朗西斯高声强调。
我无语了,只能把房门砸在他的脸上,在外面冲他大喊:“谁稀罕啊!”